極點宏觀|Financial Trader Cloud · 市場第四堵牆
上證五十無間道:外資、國家隊與基本面,誰才是價格的臥底
上證五十於二〇〇四年一月發布,以二〇〇三年最後一個交易日為基日,起點定在一千點。它從上海市場選出五十家規模較大、成交活躍的公司,替中國大型上市企業留下一張定期更新的合照。
市場有時把不同的大型藍籌指數都叫作「五十」,成分範圍其實不盡相同。本文所談的歷史價格,以上證五十為準。
這個指數很像一座情報城。
城裏設有基本面調查局,老派情報官終日翻閱年報,核對盈利與現金流。跨境情報局守着資金關口,留意匯率、全球利率和境外機構的風險預算。政策安全局很少公開行蹤,市場秩序受到威脅時,它才會接管部分交通。
情報每天送進市場,最後都被壓成一個價格。
上證五十向全球資本匯報中國大型企業的盈利,也替監管部門測量市場壓力。銀行股下跌,信用周期便從報價裏露出形狀。保險股走弱,長端利率和資產端回報也跟着浮上來。消費龍頭失去溢價,背後往往牽着居民的財富感。
外資把它視作配置中國的入口,境內機構用它管理整體倉位。國家隊需要穩定市場時,寬基指數又是方便落腳的地方。
上證五十替很多人工作,從未真正歸屬其中一方。
交易員每天都在辨認消息的主人。北向資金突然流出,可能源於境外機構調低中國評級,也可能只是總部削減全球風險。權重股在尾盤被拉起,買盤也許來自重新估值,也許只是有人不願讓指數繼續失速。高股息走強,當中既有現金流的價值,也藏着避險倉位的擁擠。
價格從不解釋現場。
它只負責留下痕跡。
第一幕 招募:上證五十被選為中國資產的臉
二〇〇四年,國務院發布《關於推進資本市場改革開放和穩定發展的若干意見》。文件提出建立透明高效、結構合理、機制健全、運行安全的資本市場,並把上市公司質量稱為證券市場投資價值的源泉。
上證五十就在這樣的制度背景下取得了最初的身份。
它要成為中國大型企業的市場面孔。大型銀行陸續完成改制上市,能源和工業企業進入主要權重,指數因此帶上國家工業化的體形。海外投資者可以透過一籃子股票理解中國增長,境內資金也得到一張相對清晰的龍頭企業名單。
當時,基本面調查局是上證五十名義上的上司。
二〇〇五年,時任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主席尚福林推動股權分置改革。大量國有股和法人股尚未取得流通權,流通股股東承受每日價格波動,非流通股股東則掌握公司控制權。同一家公司的股份被兩套制度分開處理,市場價格很難完整反映企業價值。
改革試點公布後,股市一度下跌。投資者擔心非流通股將來集中進入市場,供給壓力會落在現有持倉上。面對質疑,尚福林留下了一句很有那個年代氣味的話:
「開弓沒有回頭箭。」
同年,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聯同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財政部、中國人民銀行和商務部,發布股權分置改革指導意見。文件指出,股權分置扭曲了市場定價,也削弱了大股東與流通股股東的共同利益基礎。改革方案需要經過分類表決,非流通股股東則以對價方式取得流通權。
二〇〇五年六月,尚福林以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主席身份解釋,補償處理歷史問題,對價着眼今後的股東安排。
這句話落到制度上,意思很直接。流通股股東手上的票開始具有談判能力,一份得不到足夠支持的改革方案不能自行過關。
上證五十由此接到第一項任務:把中國增長變成一種可以買賣、可以配置的金融資產。
企業盈利成了密碼,資本回報成了身份證。銀行完成股份制改造,能源企業帶着龐大現金流進入市場,工業化和城市化則為報表提供增長。
老派情報官「基本面」每天核對數字。他不喜歡傳聞,也很少猜測政策底。他相信公司賺到的錢終究會進入價格。
他的判斷經常正確。
市場交易的內容卻會在他低頭看報表時悄悄改變。
第二幕 第一次變節:價格開始替信用機器工作
二〇〇八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外部需求迅速收縮。中國人民銀行下調利率和存款準備金率,信貸規模約束亦開始放鬆。
同年十一月,時任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推出擴大內需十項措施。政策覆蓋保障性住房、鐵路、公路和農村基礎設施,金融機構也接到增加信貸支持的任務。
溫家寶當時提出:
「出手要快,出拳要重,措施要準,工作要實。」
這句話帶着危機年代的速度。出口和工業生產正在降溫,政策需要在私人部門恢復之前托住經濟活動。銀行增加貸款,地方項目隨即開工,建築和設備企業取得訂單。信用先進入工地,隔一段時間再進入上市公司的收入表。
上證五十的匯報對象開始改變。
它仍然披露企業盈利,盈利背後卻多了一台信用機器。基建工程形成了真實資產,相關企業也確實賣出了產品。銀行資產規模上升,抵押品價格改善,地方融資能力隨之增強。這些變化最後都會走進財務報告。
基本面沒有消失,只是染上了信用周期的口音。
二〇〇九年七月,時任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公開提醒,部分刺激項目可能存在效率偏低和浪費問題,嚴重時會影響日後償還貸款的能力。談到地方融資渠道時,他說:
「最好還是開前門,而不是讓人走後面或跳窗戶。」
周小川看見的是融資結構。地方政府需要資金推動建設,正規發債渠道當時尚未完整,各類融資平台便成為臨時入口。
臨時入口一旦證明有效,往後便很少有人願意把它封死。
銀行股的盈利逐漸連上土地價格。保險公司的資產端受到地產和長端利率牽動。住房升值改善居民財富感,消費企業也從中得到需求。上證五十的報表仍然亮麗,情報來源已經變得混雜。
市場難以辨認的,是企業能力和信用環境各自貢獻了多少盈利。
銀行的利潤包含風險定價能力,也受到資產規模擴張影響。消費增長來自收入,也受住房財富效應推動。保險企業的價值取決於承保能力,資產端能否持續取得足夠收益同樣重要。
一張財務報告不足以拆清這些問題。
上證五十仍然向基本面調查局交報告,檔案櫃的鑰匙已被信用機器借走。
它沒有歸還的日期。
第三幕 身份暴露:市場發現安全局一直在場
二〇一四年四月,時任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宣布籌建上海與香港股票市場交易互聯互通機制,並把這項安排放入資本市場雙向開放的框架。
同年六月,時任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主席肖鋼簽署滬港股票市場交易互聯互通機制試點規定。上海證券交易所和香港聯合交易所建立技術連接,兩地投資者可以通過當地證券機構買賣規定範圍內的股票。十一月,滬港通正式運行。
市場迅速把制度開放換算成增量資金,「改革牛」由此成形。
場內融資餘額上升,場外配資也沿着信託計劃、資產管理產品和民間平台擴張。投資者相信自己正在交易改革,融資合約每天檢查的卻是擔保比例。
制度變化需要多年才可能轉化為企業盈利。槓桿沒有這份耐性。
二〇一五年六月,市場轉入下跌。價格回落觸發強制平倉,平倉盤又壓低下一輪價格。原本屬於十年後的改革敘事,很快被塞進每日追繳保證金的通知。
交易員仍可以相信中國的長期前景,風險控制系統只認當日收盤價。
同年七月,證券監管部門、中央匯金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和中國證券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等力量進場。相關資金買入權重股及交易型開放式指數基金,多家上市公司也宣布回購、增持或暫停減持。
政策安全局第一次在市場面前亮出證件。
它需要處理的是流動性傳染。強制平倉持續發生,壓力便會進入證券公司和基金,再沿着融資關係傳向銀行。當價格下跌開始損害金融機構的風險承受能力,股票市場已經不再是一座封閉賭場。
金融穩定成了新的案情。
二〇二四年三月,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主席吳清在十四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經濟主題記者會上說:
「市場運行有其自身規律,正常情況下不應干預。」
他隨後談到市場嚴重脫離基本面,出現劇烈震盪、流動性枯竭和信心嚴重缺失等極端情形時,提出:
「該出手就果斷出手,糾正市場失靈。」
這番話把二〇一五年後那種模糊的市場感覺說清楚了。
政策介入有自己的觸發條件,估值高低只是觀察材料之一。真正令安全局開門的,通常是市場失靈開始具有傳染性。
交易員最容易在這裏讀錯情報。他知道政策關心金融穩定,便把自己的持倉也畫進保護範圍。政策處理的是系統風險,個人賬戶的成本從未列入任務書。
二〇一五年後,上證五十正式成為雙面間諜。
它仍然代表大型企業,也開始充當金融穩定的溫度計。大型權重股成交充足,寬基工具可以較快承接資金,指數從此帶上一層基礎設施屬性。
市場開始監聽安全局的腳步。
交易員估算下跌速度,也研究股權質押和金融機構倉位。哪些寬基工具容易得到資金,哪些權重股具有穩定指數的作用,都成了交易室內的日常功課。
沒有人拿到正式名單。
市場自行畫出一張保護地圖,然後拿真金白銀核對邊界。
國家隊毋須天天出現。
只要市場相信它仍在城裏,價格便已經改變。
第四幕 跨境情報局接管:北向資金被奉為真相
二〇一六年,內地與香港股票市場互聯互通機制擴展至深圳。二〇一七年六月,國際指數公司決定把中國大型股票納入其新興市場指數,並於二〇一八年分階段實施。
境外資金進入內地市場的渠道漸趨成熟,北向資金每日流向亦成為公開訊號。
市場很快替這組數字安排了意義。流入代表外資認可,流出則被解讀成境外機構正在降低中國評級。外資從一類投資者變成跨境情報局,買賣本身也成了情報。
二〇一八年三月,時任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在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記者會上談及金融市場開放。他指出,滬港通、深港通和債券通都是金融市場開放的措施,也意味着中國在貨幣可兌換方面逐步邁出穩健步伐。
周小川同時提醒,全球金融危機後形成的數量擴張和低利率環境可能逐漸告一段落。
上證五十往後數年的行情,都能在這兩層意思裏找到線索。
金融開放提高了中國資產的可配置性,全球利率也因此更深入地進入估值。境外資金的買賣受到企業盈利影響,也受總部資金成本和匯率風險約束。全球組合的風險限額一旦改變,內地股票便可能在基本面尚未明顯變化時先被減持。
金髮顧問最容易在這裏遭到誤讀。
他早年帶來估值紀律,偏好治理較清晰、盈利穩定的大型企業。境內投資者開始認真研究現金流,也願意為較高的資本回報支付溢價。
這套方法曾經有效。
有效的方法獲得廣泛認同後,模仿者便會增加。北向資金持續買入某類股票,境內機構也跟着配置。股價上升改善基金表現,排名壓力又令更多資金進入相同標的。外資偏好漸漸變成全市場的採購名單。
外資是否聰明,並不是這段歷史的要點。
跨境資金本身也有上司。全球利率上升,總部便會重新計算持有遠端市場資產的成本。匯率波動擴大,風險管理部門可能削減限額。地緣風險被重新定價,組合經理也可能先降低倉位。
外資買入,只能證明它在當時願意增加風險。外資撤退,也可能是另一座金融城市正在收緊預算。
所謂聰明錢,很多時候只是全球風險限額的執行人。
上證五十把不同命令壓成同一條價格。境內投資者看得見成交,無法從每筆賣單中辨認對方正在否定企業,還是服從總部風控。
跨境情報局交出的情報可能完全真實。
市場讀錯了收件人。
第五幕 密碼失效:所有人拿到同一張核心資產名單
二〇一九年一月,易會滿出任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主席。他任內推進科創板建設,股票發行註冊制逐步落地,資本市場對外開放亦繼續擴大。
二〇二〇年,國務院發布《關於進一步提高上市公司質量的意見》,把上市公司稱為資本市場的基石,要求改善公司治理和資訊披露,也要健全退出機制。
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當時表示,將把提高上市公司質量作為全面深化資本市場改革的重中之重。
市場很快從這套制度語言中整理出一張名單。
酒類、家電、醫藥和保險被納入核心資產。研究員把模型推向十年後,基金經理願意為盈利確定性支付更高價格。外資持倉得到密切追蹤,北向資金流入又替這批公司加了一層認證。
基本面調查局重新掌權。
最初的情報很有價值。當所有機構都拿到同一份名單,價值便開始被價格消耗。
二〇二〇年至二〇二一年,核心資產行情進入盛時。企業質量仍然優良,估值審查卻漸漸流於形式。市場認定一家公司足夠優秀之後,買入價格便被交給時間處理。
時間從未簽署這份委託書。
專業投資者都知道,現金流折現模型最難處理的部分不在公式。
真正掌權的是假設。
收入可以維持多少年增長,利潤率會否受到競爭侵蝕,終值應採用多高的增速,每個細微變化都足以改寫估值。市場若已經認定某家公司值得高價,模型便容易向現價靠攏。
研究報告仍使用基本面的語言,實際功能卻在變化。它原本負責查找價格偏差,後來經常被用來替現有價格準備證詞。
老派情報官看着這一切,知道自己的部門已被滲透。
他要求研究員核對盈利,模型卻開始替持倉服務。基本面沒有遭到拋棄,它只是變得過分好用。任何價格都能找到一組合適的長期假設,只要終值寫得足夠遠。
核心資產的另一個秘密,藏在機構考核裏。
基金經理共同持有龍頭,職業風險會相對容易處理。同行一起虧損,投資委員會通常能找到市場原因。若獨自避開公認的優質公司,短期排名落後,解釋成本反而更高。
擁擠因此取得了共識的名字。
散戶追逐故事,量化資金追逐訊號,主動基金顧着相對排名。行情足夠順暢時,他們會走進同一道窄門,只有下單理由仍然保持各自的體面。
上證五十的上漲逐漸失去情報優勢。
大家使用相近的模型,模型本身便成了資金流向。
全市場拿到同一份內幕之後,內幕就會成為持倉。
退出的人需要比別人早。
第六幕 外資撤退:國家隊坐進原來的位置
二〇二一年後,房地產企業的流動性收緊,土地市場降溫,居民對住房財富的預期也開始改變。全球利率環境同時出現轉折,境外機構重新評估中國資產的風險溢價。
外資在上證五十定價中的影響減弱,境內政策資金和被動資金的作用逐步上升。
這段變化不能只用換莊解釋。
房地產長期連着銀行抵押品和地方財政,居民消費意願也受住房財富感影響。房企出現壓力後,市場開始重新檢查銀行賬面資產。保險公司面對長端利率下降,消費龍頭則等待家庭資產負債表修復。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中國人民銀行黨委書記、行長潘功勝撰文提出,要主動適應房地產市場重大轉型,合理滿足不同所有制房地產企業的融資需求,降低房地產市場風險水平,防止風險外溢。
這項表述替地產安排了新的情報身份。
政策正在處理項目交付和融資秩序,也在控制風險傳染。舊有增長方式沒有被安排重新接管城市。市場仍把每項支持措施理解成房價準備重返單邊上升,只能說明交易模型尚未完成版本更新。
二〇二三年十月,中央匯金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宣布買入交易型開放式指數基金,並表示日後將繼續增持。二〇二四年二月,中央匯金再次宣布擴大增持範圍,提高增持力度和規模。
政策安全局重新現身。
二〇二四年四月,國務院發布《關於加強監管防範風險推動資本市場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意見》。文件要求加強戰略性力量儲備和市場穩定機制建設,也把重大政策對資本市場的影響納入宏觀政策取向一致性評估。
同年九月,中國人民銀行宣布創設證券、基金和保險公司互換便利,隨後推出股票回購增持再貸款。
十月,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潘功勝表示,兩項工具屬於中央銀行維護金融穩定職能的拓展,將在實踐中逐步完善,並探索常態化制度安排。
同月,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主席吳清表示,互換便利已開始接受金融機構申請,證監會亦已同意首批證券基金公司參與。他提到,相關工具將為境內股票市場引入增量資金。
上證五十的定價中心由此發生變化。
市場過去經常追問外資願意給多少估值。此後,交易員還需要計算政策能容忍多快的下跌。
政策關注的核心並非某個固定點位。下跌速度、抵押品價值和金融機構風險更接近安全局的工作範圍。指數只是掛在牆上的壓力表。
大型銀行和中央企業具有較好的流動性,在寬基指數中也佔有較高權重。公共資金經由相關工具入場,影響容易先在權重股上出現。指數可能早於廣泛市場企穩,成分股之間也會出現明顯分化。
上證五十的身份危機由此形成。
它繼續參與價格發現,也開始傳遞金融穩定訊號。指數上升時,盈利未必已經改善。風險溢價收窄可以推高價格,資金結構變化也能做到相同效果。
安全局沒有篡改情報。
它只是改變了情報在市場中的權重。
第七幕 雙重假情報:價格穩定之後,誰先相信了誰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發布中央企業控股上市公司市值管理意見。
文件要求中央企業提高現金分紅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建立常態化股票回購增持機制,並把市值管理納入中央企業負責人的經營業績考核。長期破淨問題也被列入治理範圍。
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產權管理局負責人表示:
「把提升中央企業控股上市公司投資價值、強化投資者回報作為一項長期工作來抓。」
文件也明確禁止以市值管理名義操縱資訊披露和股價,內幕交易同樣在禁制範圍內。
市場很快從政策裏提取出新的交易密碼。中央企業、高股息和回購增持被放進同一個估值框架,長期破淨治理也提升了部分公司的重估預期。
這些政策可以改善投資者回報,也能提高企業的資本配置紀律。
市場往往會把一項合理變化直接買成完整答案。
上證五十企穩後,投資者容易認為盈利已經見底。波動下降也可能吸引境外機構重新配置。政策部門觀察到市場回升,自然會把其中一部分理解為信心修復。
各方都從同一個價格取得情報。
價格背後也許只是權重結構和資金流向發生改變。
二〇二五年三月,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主席吳清在十四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經濟主題記者會上介紹,監管部門已會同有關方面健全穩市機制,並聯合中國人民銀行推出支持資本市場的貨幣政策工具。他也把提高上市公司投資價值稱為重要抓手,提及公司治理、分紅和回購。
這番話替上證五十的雙重身份留下了清楚註腳。
穩市機制處理市場脆弱性,企業價值要從經營中產生。
兩種力量在一段時間內可以同向。私人信用需求若仍然偏弱,居民也還在修復資產負債表,指數穩定便不足以證明經濟循環已經完成轉向。
上證五十於是向城內不同部門送出近似的假情報。
它的上漲讓投資者相信基本面已經見底,也可能讓管理部門看到信心修復。市場氣氛改善後,分析師上調盈利預測,新的預測再為價格提供證明。
當中未必有人刻意說謊。
接收情報的人太急着得到答案,真資料也會被讀成假結論。
專業交易員要拆解指數回報的來源。盈利預期是否真正上調,風險溢價發生了多少變化,資金有沒有離開寬基工具並進入主動倉位,成分股的上漲範圍是否擴大,都需要逐項查驗。
市場很喜歡把這些工作省略,直接把國家隊進場翻譯成牛市,把外資回流翻譯成估值便宜,再把高股息翻譯成安全。
情報在這一步開始失真。
一句話能講完的行情,通常只存在於事後。
終局 誰才是上證五十的最終上司
外資曾把上證五十看成中國派往全球市場的代表。政策部門透過它觀察金融穩定,基本面調查局則一直相信,價格最後需要回到盈利和現金流。
他們各自掌握一部分情報。
上證五十無法代表整個中國經濟。它選取的是一批較容易交易的大型企業,也集中了一批適合被動資金和公共資金操作的資產。中小企業的經營壓力未必能及時進入指數,私人信用需求疲弱也可能被權重股的穩定遮住。
它代表的是中國資產中較容易被配置和穩定的部分,這些企業也最適合被寫進宏觀故事。
這不會削弱指數的價值。
交易員只需要記住,代理變量不是完整現實。
基本面情報官可以一直正確,行情卻可能正在交易流動性。外資撤退未必源於企業變差,命令也可能來自另一個市場的風險限額。國家隊穩住權重股,投資者的持倉成本仍然留在原處。
專業感不在於替某一方封聖。
它來自身份辨認。
北向資金流出時,需要先判斷對方正在交易中國風險,還是在降低全球倉位。寬基指數放量時,也要察看市場是否真正展開重估。高股息走強後,盈利和自由現金流依然需要重新核對。
價格不替任何一方宣誓。
上證五十在牛市裏替流動性保守秘密。市場轉弱後,它會替政策安全局送出求救訊號。國家隊進場,指數漸漸穩定,市場很快便會把資金作用寫成一次集體醒悟。
這不是上證五十忠於誰的故事。
它講的是一名雙面間諜,如何在每個年代接到新的任務,又讓每位上司相信自己掌握了真相。
交易室熄燈後,上證五十把當日報告送往城中。
基本面調查局拿到盈利表。跨境情報局收到資金紀錄。政策安全局打開波動率報告,看見市場離失序還有多遠。
報告沒有造假。
沒有人拿到全貌。